近年来,《三体》和《流浪地球》等作品的成功,使得中国科幻作品在国际上获得了更高的关注度。然而,一个值得注意的现象是,这些描绘宇宙文明、未来社会及技术革新的作品中,故乡、家园、土地等意象频繁出现,“乡土”成为了一个反复出现的主题。此处所指的“乡土”并非仅限于农村地域,而是涵盖了地方经验、故乡记忆及家园意识等文化归属感。科幻作品着眼于未来,而乡土则根植于现实,两者看似渐行渐远,但中国科幻的发展轨迹恰恰表明,“乡土”非但没有限制未来的想象力,反而为其塑造独特的“中国性”并参与到全球科幻的对话中,提供了宝贵资源。
乡土在中国科幻中为何如此重要
中国作为一个拥有悠久农业文明历史的国家,崇尚安土重迁的观念,这深深根植于其文化传统之中。土地不仅是生存的物质基础,更承载着家族、伦理和身份认同。与此同时,中国人的历史也充满了迁徙和重建家园的经历,从古代的人口流动和边疆开发,到近代的大规模社会迁移,许多人都曾经历背井离乡、寻求归属的过程。正是在这种既根植于土地又不断远行的历史经验中,“乡土”逐渐超越了单纯的地理概念,演变成一种文化记忆和精神寄托。因此,中国科幻中的“乡土”意象,往往不是静态的田园风光,而是与迁徙、生存和文明的传承紧密相连。
《流浪地球》中“带着地球去流浪”的设定,被普遍认为是浓缩了中国乡土意识中关于家园和文明延续的观念。面对太阳即将毁灭的危机,人类没有选择放弃地球、移民太空,而是推动整个地球踏上漫长的星际旅程。地球不仅代表着资源和环境,更承载着文明的历史记忆和情感联系。因此,人类宁愿付出巨大的代价,也要带着地球一同远行。
这一设定与许多经典的西方太空移民叙事形成了鲜明对比。在《星际穿越》以及大量关于殖民其他星球的科幻作品中,当地球面临危机时,人类往往选择离开地球,寻找新的居住地。无论是移民到其他星球,还是建造太空方舟,其核心逻辑都是“离开旧世界,重建新世界”。
这两种叙事模式之间不存在简单的优劣之分,而是源于不同的历史经验和文明观念所孕育出的未来想象。前者强调守护与延续,后者则更侧重于开拓与迁徙。“带着地球去流浪”不仅仅是一种浪漫的乡土情结,更是一种关于文明如何实现自身延续的未来哲学。
未来并非凭空想象
事实上,这种“未来根植于现实经验”的现象并非中国科幻所独有。
科幻文学通常被视为最具全球视野的文学类型之一,它关注未来,想象变革,并探讨整个人类命运。然而,回顾科幻文学的发展历程,我们会发现,那些最具世界影响力的未来想象,往往深深植根于具体的历史和地域经验之中。
1818年,玛丽·雪莱创作了《弗兰肯斯坦》,这部作品常被视为现代科幻的早期代表。它所描绘的并非抽象的人类未来,而是工业革命时期欧洲社会对科学、理性和现代性所持有的复杂情感。
同样,即使H.G.威尔斯在《时间机器》中将时间推演到八十余万年后,人类已演化出新的物种,但未来文明的废墟依旧折射出维多利亚时代英国的现实困境。未来世界并未脱离现实,而是在另一种时空尺度上对现实的延续。
所谓的完全“去地域化”的未来想象,实际上并不存在。任何科幻故事中的行动者——无论他们如何在某种意义上代表全人类——都源自特定的时空背景,并携带着独特的历史文化记忆和现实经验。世界不同地区经历了不同的现代化进程,也因此孕育出不同的未来想象。拉美、东亚、非洲等地区,都在以自身的经验重塑科幻叙事。每一种乡土经验,都孕育着独特的未来想象。
因此,中国科幻中的“乡土”意象,本质上是中国社会经验、文化记忆和家园意识融入未来想象的表现。近年来出版的《故山松月:中国式科幻的故园新梦》一书,便专门收录了中国及华裔科幻作家以故土为主题的作品,读者可以从中辨识出这些科幻想象的根源所在。
“中国性”并非与“世界性”对立
在讨论中国科幻时,人们常常习惯将其与西方科幻进行比较。
海因莱因、克拉克和阿西莫夫等“黄金时代”的作家,擅长处理宏大的宇宙尺度主题,将文明演化、星际扩张和人类未来置于广阔的时空背景下。《三体》系列显然继承了这一传统,刘慈欣本人也多次提及克拉克对其创作的影响。
然而,影响不等于复制。事实上,科幻文学的发展史本身就是不断突破既有范式、创造新可能性的历史。从“黄金时代”到“新浪潮”,从“赛博朋克”到“丝绸朋克”,科幻始终处于持续演变之中。
科幻研究中有一个重要概念——“科幻约典”(Megatext)。它指的是由所有科幻作品长期积累形成的一套共享的符号体系,包括术语、意象、叙事策略以及未来想象模式等。每一部新作品在进入这一体系时,既继承了既有传统,也不断注入新的经验和表达方式。中国科幻正是在与这一世界性传统的互动中,逐渐形成了自身的特色。
因此,探讨中国科幻的独特性,不应陷入“中国”与“世界”、“本土”与“外来”的简单二元对立。而应关注中国经验如何融入世界科幻的共享话语体系。中国自科幻诞生之日起,便深度嵌入世界现代化进程之中,其“在地性”不应遮蔽科幻文学面向未来、面向未知的根本属性。
从乡土走向世界
当前,中国科幻最值得关注之处,恰在于它如何将具体的乡土经验转化为具有世界意义的议题。
陈楸帆的《荒潮》便是一个典型范例。作品中的“硅屿”充满了潮汕文化、宗族关系以及电子垃圾产业的地方特色。然而,它所揭示的并不仅仅是一个沿海小镇的命运,更是全球资本、技术体系与生态危机交织而成的世界图景。地方经验由此成为观察全球问题的窗口。
在其新作《刹海》中,陈楸帆进一步通过多重视角展现了技术、资本与文明之间的复杂互动,将具体可感的地域经验延伸至更广阔的全球议题。地方不再仅仅是叙事的发生背景,而是成为了理解世界的重要入口。
同样,中国科幻的“中国性”也不应局限于龙、长城或神话元素等表层符号。真正的“中国性”更多地体现在思维方式、价值观念和认知结构中。青年科幻作家双翅目在其“四勿动物”系列中,以“非礼勿视、非礼勿听、非礼勿言、非礼勿动”作为人工智能的行为准则,尝试以中国传统伦理资源来重新思考技术时代的人机关系。这种探索既具有鲜明的中国文化特征,也回应了人工智能时代的全球性伦理议题。
正是在这种深度融合中,中国经验转化为世界经验,中国性转化为世界性。它们从乡土出发,却不止于乡土;立足中国,却面向世界。
当中国科幻作品日益进入世界读者的视野,人们看到的不仅是新的技术奇观和宇宙图景,更是源自中国社会、中国历史和中国文化的独特未来想象。中国科幻真正的生命力,或许恰恰在于其能够将最具体的乡土经验,转化为全人类共同关心的未来命题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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