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国的民族文学正经历着从本土叙事向全球对话的演变,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会长冉冉对此进行了深入阐述。
中新社记者:中国的民族文学是一个多元共生的语言体系,并在创作中不断发展更新。在民族文学叙事上,中外有何异同?
冉冉: 中国的民族文学根植于多民族语言,形成了一个多元且不断创新的体系。在全球视野下,中外民族文学的创作叙事既有基于人性的共通之处,也因各自文明的根基不同而呈现出显著的差异。
共通之处在于,世界各地的民族文学都拥有一个共同的精神内核。它们都深深植根于乡土大地,以自然万物为背景,围绕着族群的发展、生命的历程以及对家园的眷恋展开。对故土的依恋、直面苦难的勇气、对自然的敬畏、坚守初心的品格以及对美好生活的追求,是全人类共通的情感寄托。这种质朴纯粹的表达方式和对生命的人文关怀,能够跨越地域和语言的界限,为全球对话奠定情感基础。
差异之处主要体现在叙事格局和价值取向上。在叙事格局方面,一些西方民族文学倾向于聚焦矛盾与冲突,而中国的民族文学则基于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,更侧重于描绘各民族之间守望相助、和睦共生的状态。在价值取向上,西方文学偏重于表达个人意识,中国的民族文学则兼顾民族特色与家国情怀,将个人和族群的理想融入国家发展的大局之中。
正是这种“和而不同”的特质,使得中国的民族文学在世界文坛上占据了独特的地位,并为世界文学的多样性贡献了中国式的智慧。
中新社记者:当前,中国的民族文学在国际译介与传播中成效如何,为何需要从国内叙事走向全球对话?
冉冉: 近年来,在翻译扶持政策和出版合作的推动下,中国的民族文学在对外译介方面取得了显著成效,实现了从零散、小众到批量、规范化输出的转变。受众群体已从专业的汉学界扩展到普通文学爱好者,内容也从单纯的民俗风情转向展现新时代的面貌。
因此,推动中国的民族文学从单一的国内叙事转向平等的全球对话,具有深刻的时代必然性。中国的民族文学蕴含着独特的东方乡土智慧,走向世界能够丰富全球文学体系,促进文化多元化与平等化。
过去,国际社会对中国的认知往往局限于主流城市文化,而民族文学作为一种生动的载体,能够鲜活地展现辽阔国土上各民族和谐共生的社会图景,从而搭建沟通的桥梁,使世界能够更全面、深入地了解真实的中国。
文化只有通过交流才能长久存在,封闭的本土叙事容易导致文化“内卷”。参与全球对话能够促进创作水平的提升,并在文明互鉴中激发传统文化的现代生命力。
中新社记者:中国的民族文学出海面临从“走出去”到“走进去”的深层挑战,您认为应当如何突破隔阂,引发跨文化共鸣?
冉冉: 当前,中国的民族文学已经实现了“被看见”,但在“读不透、难共情”方面普遍存在挑战。要实现从浅层传播到精神层面的抵达,必须坚守本心、打通共性、优化传播路径。
突破隔阂并不意味着要消除民族特色,而是要保留其独特的地域意象和人文气质,同时避免迎合猎奇视角或进行标签化书写。只有真诚的本土表达,才能形成不可复制的文学辨识度。
国家有界,人性无界,共同的人性是跨越文化隔阂的桥梁。在创作和翻译过程中,应注重以“人情”打通“文情”,让外国读者能够不经复杂铺垫就理解文字背后的情感温度。
翻译是文化的二次创作,优秀的翻译能够准确传达作品的文化内涵和艺术价值。需要构建作家、翻译家、汉学家协同的体系,做到直译保持原文准确性,意译传递神韵,同时兼顾语言的精准度和文学的美感,避免机械翻译导致的文化失真。此外,还应尊重海外读者的审美习惯,适应其出版语境,实现柔性传播。
文化交流是一个双向、平等对话的过程,还可以通过举办更多国际文化交流活动、加强作家互访等方式来促进理解。
中新社记者:在全球化时代,中国的民族文学面临文化交融带来的新机遇,应当如何避免同质化冲击的挑战?
冉冉: 地域特色是民族文学的灵魂所在,一方水土孕育一方文学。作家必须深入田野,熟悉当地独特的自然风物和民俗风情,为作品打上不可复制的地域印记。
在民族文学创作中,应以民族视角观察世界,避免全盘照搬他人的叙事模式。可以主动吸收世界范围内的优秀写作技巧,但不必盲目追随某种审美潮流或跟风进行流量写作。关键在于坚守自身的文化立场,在交流中保持独立性,在融合中保持独特性。
健康的文学生态需要制度保障和行业引导。中国少数民族作家学会将持续通过笔会、采风、深入生活等方式,引导作家深耕民族题材,守护文学质朴纯粹的本色。
中新社记者:中国的民族文学如何进一步参与全球文化多样性对话,更好地在国际舞台上展示中国文化的多样性?
冉冉: 中华文明是多元一体的典范,中国的民族文学涵盖了中华民族大家庭中各民族的文学作品,它们是人类文化多样性的生动体现。中国的民族文学理应站在人类文明的高度,主动参与全球对话,我们也在积极搭建这样的平台。
文学创作应具备广阔和深邃的人类关怀,将民族文学置于人与自然、传统与现代等宏大命题之中。通过以小见大的方式,运用民族故事来解答人类共同面临的困惑,从而赋予作品具有世界性的思想格局。
此外,我们还应依托翻译工程,严格甄选思想深刻、艺术精湛的优质作品,打造高质量的海外出版文库品牌。通过与海外出版机构和文学组织的合作,长期举办跨国交流与互译活动,在对话中消除偏见,通过持续性的交流建立文化理解。
民族的,也是世界的。中国的民族文学源于山河大地,成长于乡土,最终归于人心。它需要始终坚守文化的本真,秉持人文情怀,拓宽世界视野,以真诚的笔触书写民族故事,扎根于中华大地,并从容走向世界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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